胡適傳之一
(三十歲之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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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胡適生于1891年12月17日。他出生于上海,但是籍貫是安徽績溪。績溪古代屬于徽州,以出産徽墨而聞名。胡適很爲自己是個安徽人而自豪,他的口頭禅,除了有名的“我的朋友”和開玩笑的“該打屁股”之外,最常挂在口邊的就是“我們安徽”或“我們徽州”如何如何。

   胡適出生的時候並不叫胡適,他的名字叫“嗣糜”,按家譜排行,又叫作“洪[馬辛]”。至于“胡適”和“胡適之”的名字來源, 下面再介紹。還不到一歲半的時候,小胡適就和哥哥,叔叔和媽媽,一起渡海來到台灣台南。他們一家來台,是因爲胡適的爸爸胡傳(鐵花)當時在台東當 知州(相當于縣長兼保安司令)。胡適和家人在台南住了九個多月,又舉家遷往台東。不久,中日甲午戰爭爆發,中國戰敗,馬關條約中清廷將台灣割讓給 日本。于是台灣的官吏及眷屬紛紛內渡。胡適一家人在1895年回到上海,而胡傳在道經台南時,堅守台南的劉永福要他留下來幫忙。然而情勢逆轉,胡傳又 害了腳氣病,劉永福只好讓他走。胡傳離開台灣才十天就死在廈門。

   胡適和家人從上海回到了家鄉徽州。失去父親的小胡適,成了母親馮順弟的精 神寄托。這位二十三歲就守寡的“填房”,一心希望胡適好好念書,將來出人頭地。馮夫人太年輕,家裏經濟大權操在胡適的二哥手裏,所以很受委屈。好 在胡傳在世時已經看出胡適是塊念書的料,在遺囑裏要胡適走念書這條路,所 以胡適一回家鄉,就開始念私塾。當時私塾學費的“公訂價格”是每個月兩元 ,馮夫人一給就是五元,以後逐年增家,到胡適十二歲到上海念書時,已經給 到十二元了。由此可以看出,馮夫人是如何地“望子成龍”。胡適自己也很喜 歡讀書,除了正統家塾的經書外,胡適還讀了很多小說,對他後來鼓吹“須用 白話作文章”,有很大的影響。馮夫人管教胡適非常嚴厲,在胡適“四十自述 ”中,有很動人的描寫。

   1904年,胡適的三哥到上海就醫,胡適也跟三哥一起到了上海,開始接受 新式教育。第一個學校是梅溪學堂,因爲不懂上海話,被編在第五班。有一回 上課,老師講到“傳曰: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”老師說這個“傳”是左傳。 胡適上海話學得差不多了,大著膽子糾正老師:這個傳”是易經“系辭傳” 才對。老師臉紅了,于是出個題目,要胡適做文章。胡適做完了給老師看,老師看完了看看小胡適,說:“侬跟我來。”把胡適帶到第二班來,一天之內, 連升四班!

   小胡適正高興著,擡頭一看,黑板上有兩個作文題,都看不懂,其中一個是:“原日本之所由強”。胡適回家來問二哥,二哥就給了他“明治維新三十年史 ”這類的書。這對胡適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沖擊。他開始閱讀“新民叢報”之類 的讀物,從那時候他就敬仰梁啓超,而且終生崇敬不已。

   1905年胡適轉學到澄衷學堂,在那兒他讀到了嚴複譯的“天演論”,第一次接觸到“物競天擇,適者生存”的理論,大受影響。有一天胡適要二哥幫他 取一個表字,想到“適者生存”,于是就取爲“適之”(二哥字紹之,三哥字 振之)。後來胡適參加官費留考,才正式用了“胡適”爲名。

   胡適是一個頗有領袖氣質的人,在澄衷學堂才一年,就作了第二班的班長。當時社會風氣漸漸開放,年輕人尤其不滿現狀,常鬧學潮。有一回胡適班上有一 個學生因故被開除,胡適以班長身份和學校抗議,被記大過一次。胡適年輕氣盛,不想念了。剛好是年(1906)夏季中國公學在招生,胡適就跑去報考 ,一考中第,當時胡適才十五歲。包括胡適自己在內,誰也沒料到,中國公學成爲胡適展露頭角,初試啼聲的地方。

   中國公學是因爲1905年日本取締中國留學生,有一部份學生憤慨回國而創 辦的。在風潮最烈的時候,寫“猛回頭”的陳天華蹈海而死,引起極大的震動 。是以中國公學成立之初,就有濃厚的革命思想。有一些學生念一念就不見拎 ,原來都跑去參加革命。胡適進中國公學念書時,發現自己是年紀最小的學生 之一。那些“老大哥”同學並沒有要胡適參與革命,一方面胡適年紀太小,一 方面大家商量過,認爲胡適才氣很高,是一個可以作學問的人,所以不勸他冒 險參加革命,但是革命的行動主張,也不瞞他。第一學期同學們組織了一個“ 競業學會”,出版白話刊物“競業旬報”,以鼓吹革命。大家知道胡適能文, 要他寫稿。旬報第一期有一篇“地理學”,就是胡適一生中寫的第一篇白話文 。旬報既是爲宣揚革命,自然要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文字來寫,這個道理也成爲 胡適一生行文的一貫態度:做文字必須叫人懂得。     

     一個月後,胡適的白話文越寫越順手,居然寫起長篇小說(真如島)來了。競業旬報是個革命報紙,但是當時的情形當然不能太明目張膽,所以啓迪民智, 打破迷信就成了重要工作。胡適的“真如島”,主要思路也在“痛斥迷信,打擊神佛”。小說一開場就在張天師的家鄉,但是小胡適不清楚當地的民情風俗 ,很怕寫錯,所以不久就把故事舞台搬到徽州了。 競業旬報辦到第十期因故停刊,一年多後才重新出刊,到了第二十四期以後, 旬報就由胡適主編。胡適如魚得水,大展身手,有幾期旬報從頭到尾全是他一 人手筆。胡適在這個刊物上,奠定了日後寫白話文的紮實基礎。     

     競業旬報在1909年春出到第40期後停刊,這是因爲中國公學出現一個大 風潮。前面說過,中國公學成立之初,就富含革命思想。公學組織分執行、評 議兩部,前者由學生互選,處理學校事務;後者由班長和室長組成,監督執行 部。這個辦法只施行了九個月就改變了,因爲公學沒錢,接受兩江總督的補助 ,既有補助,就有官派的監督。評議部于是改組爲校友會,成爲監督“監督” 的機關。爲了校章的修改,校友會和官派監督産生歧見,監督貼出布告,否定 學生有修改校章之權,並將校友會代表開除。學生們情緒激昂,和校方交涉無 效,憤而集體退學,自己另組一個“中國新公學”。成立時胡適被舉爲大會書 記,許多宣言記錄都是他做的。     

     中國新公學在1908年九月成立,撐一年多。新學校非常可憐,校舍、教員 都不夠,遑論圖書儀器了。胡適這時候家裏又有點困難,于是接任旬報編輯, 還兼任低年級學生的英文教員。雖然處境困苦,新公學的學生還比老公學多, 因爲社會上多半同情新公學,外地來上海的學生知道這個情形,也都到新公學 去。老公學的人沒想到這幫小夥子居然可以撐那麽久,怕新公學成了氣候,于 是釜底抽薪,開始“招安”,新公學的成績全部承認,債務也由老公學償還。 到底形勢比人強,新公學終于在1909年十月被老公學“吃掉”了。胡適當 時有一首詩,很能夠道盡蒼涼的感覺:

     無奈秋風起,艱難又一年。顛危俱有責,成敗豈由天?

     黯黯愁茲別,悠悠祝汝賢。不堪回首處,滄海已桑田。

     此地一爲別,依依無限情。淒涼看日落,蕭瑟聽風鳴。

     應有天涯感,無忘城下盟!相隽入圖畫,萬慮苦相瑩。

    少年胡適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,前面這首詩可以清楚的看出來。中國公學淪亡 後,胡適自然不願意回老公學上課。在上海念了五六年書,換了三個學校,一 張文憑也沒拿到,而老家的情形更令人灰心。胡適在上海,心灰意冷,在華童 公學教小學生國文。當時的胡適潦倒至極,窮得連房錢飯錢都付不出來,到處 和朋友借錢。可是一幫朋友個個都是窮光蛋,窮到要當衣服渡日,到有錢時再 贖回來的地步。這幫心猿意馬的少年人,吃喝玩樂全會,胡適人窮志短,就不 由得隨他們墮落了。這段期間,胡適幾乎天天打麻將,喝酒,聽戲,甚至去“ 打茶圍”(吃花酒),有時整夜打牌,有時連著醉好幾天不醒。

     這樣昏天暗地的,終于惹出麻煩來了。1910年3月裏的一個晚上,有朋友 請胡適到一家叫“迎春坊”的堂子(酒家)吃飯,大家都喝了不少酒。胡適因 爲明天還要到學校教書,所以先叫車走了。朋友們看胡適還能寫詩,以爲他沒 醉,就讓他一個人離開,哪想到胡適已經爛醉如泥,一上車就睡著了。

     一睡醒來,胡適睜眼一看,不在自己家裏,再一注意,發現自己已經被關到巡 捕房了!等天亮後巡捕頭叫他問話,也叫了巡捕來作證,胡適才知道當晚在車 上大醉不醒,車夫動了歹念,把他的錢、帽子都摸去,當車夫開始摸他的皮袍 時,胡適下意識的感覺到,開始反抗。車夫把胡適推下車跑了,胡適追不上, 只好走回來,開始發酒瘋唱起歌來。這時候巡捕來了,看見這醉鬼,用燈一照 ,醉得不像話的胡適開口痛罵“外國奴才”!于是兩個人就打起來,滾到地上 ,巡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胡適抓進巡捕房。

     不久胡適的朋友幫他交了罰款,把他保出來。胡適回到家裏,一照鏡子,才看 見自己渾身汙泥,臉上還有傷痕,不由得歎了一口氣,想起“天生我材必有用 ”,但是這幾個月在上海,自甘墮落,一事無成,如何對得起自己?如何對得 起母親? 當天他就寫信辭去華童公學的教職,因爲他認爲自己的行爲已玷汙了這個學校 的名譽。好友許怡荪來看胡適,勸他擺脫一切,去參加庚款公費留美考試。胡 適靠朋友的幫助,湊了些錢還債、安家,然後在上海閉門讀書,准備留考。兩 個月後,又向遠房親戚借了筆錢當路費,動身赴北京考試。留美考試分兩天,第一天考國文和英文,過了才能考第二天的動物學、物理學、西洋史等。國文 題目是“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說”,胡適異想天開寫了一篇考據“規、矩”的 文章,哪曉得看考卷的先生也是考據迷,大爲激賞,評爲100分;英文60分,頭場被取爲第十名。第二天的科目胡適都是抱佛腳臨時准備的,所以考得 甚差,所幸第一天考得好,總平均59分多,在錄取的70人內,排名55。 這七十人裏,除胡適外,還有大名鼎鼎的趙元任,排名第二。

     胡適這回北上考試,很怕考不取給人笑話,于是把表字裏的“之”字去掉,用 一個從來沒用過的名字“胡適”應考。八月,胡適到上海等船出洋,二哥紹之 從東北趕來送行,以家道中落,勉勵胡適出國去學鐵路、礦冶,以振興家國。 胡適對路、礦都沒什麽興趣,但爲避免兄長失望,決定出國學農,以農救國。 八月十六日,胡適登船負笈美國。就這樣,十九歲的少年胡適,成爲第二批庚 款公費留美的學生。

     胡適在美國讀書一共七年(1910-1917),前五年在康乃爾大學,後 兩年在哥倫比亞大學。這段時間胡適的日記又稱爲“藏晖室[答□]記”或“ 胡適留學日記”,是現今胡適日記裏最完整的一段。在康乃爾大學的頭一年半 ,胡適在農學院,修植物學、化學、氣象學等科目。胡適相當用功,第一年文 平均成績在85分以上。胡適不是農家子弟,所以算是從頭學起。有一次農場 實習教洗馬加辔,胡適和老師說:我們中國種田,是用牛不用馬。老師說:不 行。所以胡適只好乖乖學洗馬,還挺有興趣的。到了第二年,因爲第一年的得 成績,可多選兩學分,胡適除生物學、地質學外,加選一科種果學。沒想到這 科加選居然促使胡適改行。原來種果學有一個禮拜是蘋果分類實習,一共40 種不同的蘋果擺在桌上要分。老美同學都是農家子弟,看一眼就知道蘋果名稱 ,可憐胡適以前連蘋果大概都沒看過,花了兩個多小時,才分照手冊分了20個,而且大部分還是錯的。胡適當天晚上想:我花了兩個小時,到底學到了什 麽?中國連蘋果的種子也沒有,學這個有什麽用?

     農學對胡適來講,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了。而他對文學哲學的興趣,已經在頭一 年顯露出來。除了本科以外,胡適常常在讀“課外書”,包括詩經,說文,哥 德,莎士比亞等等,還寫了一篇“詩三百篇言字解”。這是胡適第一篇學術論 文,後來蔡元培就是看到這篇文章,請胡適到北大教書的。1912年春,胡 適轉到文學院,讀起哲學,曆史,政治,文學,才算得心應手。胡適也在這個 時候,開始他的“演講生涯”。原來在1911年辛亥革命,中華民國成立, 美國各地對這個“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”極有興趣,胡適常常應一些社區之 邀,和美國大衆講解中國的革命政府。胡適越講名氣越大,到了應接不暇的地 步,有關中國的題目,都來找胡適講。胡適爲了充分准備,常常耽誤學業,還間接造成後來他轉學哥大。雖是如此,胡適並不後悔,他始終認爲公開演講是一個很好的訓練,強迫他組織自己的感想,知識,也鍛練自己的膽識和寫作能 力。爲了對他要表達的題目了解更清楚,就必須對有關的知識加以研究分析,並且用合乎系統和邏輯思考的方式表達出來。從這個時候開始,胡適就對演講樂此不疲,興趣達四五十年不衰。

     1914年6月,胡適在康乃爾大學文學院畢業,繼續念哲學研究院,一年之 後轉學哥大。胡適轉學的原因很多,其中之一就是到處演說的“後遺症”,校 方認爲胡適花在演講的時間太多了,以致荒廢學業,所以不准他延長獎學金。 另一個原因是胡適因爲演講太多,在小城绮色佳人盡皆知,訪客日日不斷,大有“買藥女子皆識韓康伯”之慨。胡適想“萬人如海一身藏”,跑到紐約這般 大城市就可以“藏身”了。當然胡適到哥大最主要的原因,是當時哥大在學術 界的聲望極高,胡適要念的哲學更是其中翹楚。這裏頭有大名鼎鼎的杜威,在 胡適轉學到哥大後,就成了胡適的指導教授。胡適在哥大待了兩年,1917年5月結束學業。所以胡適的博士學生生涯,連在康乃爾的一年算在內,一共 只有三年!

     這七年的留學生活,對胡適一生的影響非常大,許多胡適的“基本信念”,都在這個時期成型。所以在談胡適回國擔任北大教授,“暴得大名”(胡適語)之前,這兒先來談談這七年裏“胡適思想”的曆程,和一些耐人尋味的故事。

     胡適一生不信鬼神,不信宗教。在他十一歲讀朱子小學裏司馬溫公的“家訓”和資治通鑒裏範缜的“神滅論”時,這個思想就已形成。但是在胡適在出國的 第二年暑假參加基督教夏令營時,聽人講道,大爲感動,願爲一個基督徒。然 而後來胡適又回到自己的信念裏,他認爲當時他們用“感情的”手段來“捉人”,而造成自己情緒上的“反動”,對這種“把戲”“深恨之”。

     胡適還有一個很有趣的“無後論”,認爲當時中國人爲了傳宗接代,造成了社 會上的許多流弊,如男人娶妾,生育太多,男尊女卑等等,並引用培根的話, 認爲一個男人娶妻以後,大概一生就差不多了,再難有大作爲,世上有大成就 者,多是不婚無子之人。是以胡適主張無後,就算有後,財産也不傳子孫。在 留學日記裏,還有列“近世不婚偉人”十三個。其實胡適早在“競業旬報”的 時代,就有同樣的論調,他不是真要人“不婚無後”,而是要人以“社會”爲妻爲子,努力貢獻社會。當然胡適自己後來也結了婚,有了小孩。胡適也無可 奈何,寫了一首詩“我的兒子”,開頭就說:“我實在不要兒子,兒子自己來 了。無後主義的招牌,于今挂不起來了。”

     在這段時期裏胡適也培養出對政治的興趣。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,是他對 政治關心的開始,而那一年適逢美國的大選年,威爾遜,塔虎托和老羅斯福三 強鼎立,是美國最精彩的大選之一。胡適當時在修一門“美國政府與政黨”, 教授要全班同學每人訂三份立場不同的報紙,並擇定一個候選人作爲支持對象 。胡適選定老羅斯福,還去聽羅氏的演講。當天羅氏恰好遇刺,子彈在身中, 但羅氏仍演說65分鍾後,才延醫疹治,胡適非常佩服。胡適曾發起“政治研 究會”,並擔任過世界學生會會長。不只如此,他對當時轟動一時的“宋教仁 ”案也極關注,在日記裏幾乎收錄了所有有關的電文。

1     914年歐戰爆發,胡適極爲關注,並且認真的思考“和平主義”和“世界 主義”。一年後日本對中國提出“二十一條要求”,海外留學生群情激憤,主 張對日宣戰。即使在這個時候,胡適還是不肯接受戰爭。他寫了一封公開信, 張對日宣戰。即使在這個時候,胡適還是不肯接受戰爭。他寫了一封公開信, 冷靜的告訴大家中國根本不是日本的對手,真打下去,中國必定慘敗,那些誇誇大言的人,都將是中華民族的罪人!

     胡適當時的想法,和他早年對老子“不爭”哲學的信仰很有關系。胡適雖然說 後來他的想法改變了,但事實上這個“理智的愛國主義”(李敖語)在胡適心中一持續到後來的抗戰前,甚至持續到他晚年在台灣對“自由中國雜志”的態度!

     當然,胡適的留學生活並不是全然如此嚴肅的。他也曾四處遊玩,但僅限于美 東地區。對于美國這個國家,他很仔細的觀察,對于宗教,社會,家庭,胡適 都以自己的中國背景加以分析比較;對于自己的國家,除了政治以外,對漢字 的改良,文學的改革,都有獨到的意見。胡適也常作詩,這些在“留學日記”裏,有很完備的記載。由于胡適四處演講,發表文章,中外朋友都多,算得上 是留學生裏的風雲人物,單看他在1916年一年內,收到1210封信,寄出1040封,就可以想見他多麽的“不務正業”。在這段期間內,胡適先後 對兩個女子動過感情。第一個是美國女友韋蓮司,另一個則是中國才女陳衡哲(莎菲)。

     其實胡適是很傳統,也很“放不開”的人。在康乃爾四年大學生活,他一次也 沒去過女生宿舍找過朋友。這位韋蓮司小姐,是個很不拘小節的人,在二十世 紀初的美國,她的談吐穿著都算“驚世駭俗”,但才子胡適偏偏就欣賞她,兩年裏寫了一百多封信,韋蓮司保存這些信函達五十多年,直到胡適死後,全數寄給胡夫人。胡適和韋蓮司的關系到底如何,沒有一個定案,但胡適本人是否認其中有戀愛的。

     胡適與陳衡哲則是文學結緣。1916年夏,胡適和朋友們的“白話論戰”是 與陳衡哲通信的開始,五個裏通了四十多封信後,才見了一面。以兩人絕高的 才情,當真是天生一對。但是當時陳衡哲已是胡適好友任叔永的女友,胡適字 早訂過親,進一步的感情當然是不可能了。後來胡夫人江冬秀生了一個女兒(後麽折),胡適取名爲“素斐”,音近陳的英文名莎菲;陳衡哲回國後寫了一 篇小說“小雨點”,有一章隱約引射到她和胡適的感情,發表前被胡適看到, 堅持要她修改那一章。這些都可以證明胡、陳之間互有心意。然而胡適還是否 認,一直到四十多年後,他還堅持陳衡哲當年是抱“獨身主義”的。

     胡適的博士論文題目是“中國古代哲學方法之進化史”,因爲胡適在哥大的生 活實在太忙,要演講,投書,“談戀愛”,還在最後一年掀起了文學革命(後 述),一天到晚和朋友辯論,寫白話詩,“撈魚摸蝦,耽誤莊稼”(唐德剛語),論文只寫了9個月(243頁,9萬多字)就匆匆交稿,在1917年5月參加博士口試。依哥大當時規定,考後的結果有三種:小修通過(就是過了 ),大修通過(保留通過,論文修改後還要再考一次)和不通過。“過了”以後還要自費印100本論文,繳出後才能拿學位。胡適很不幸的考了個“大修 ”,所以1917年胡適回國時,是沒有博士學位的。然而胡適那種讀書人的 “頭巾氣”很重,在日記裏還是寫“5月22日,吾考過博士學位最後考試” ,這倒不是要騙自己,而是要面子,因爲胡適的留學日記到後來,除了給自己 留記錄外,還在“新青年”上發表,根本是寫給別人看的。胡適又不願意說謊 ,就狡滑的用“考過”代替“通過”,寫在日記裏。然而胡適沒改論文,也沒 再考一次,是年6月就離開美國了。這裏的原因是,當時胡適已經在國內發表文章,並得到北大的教授聘書。是在哥大再熬兩年,還是回國幹番事業?胡適 當然選了後者。兩年後胡適在哥大的指導教授杜威到中國訪問演講,胡適已是 中國學術界的風雲人物,杜威也深以有胡適這般的學生自豪。其實胡適的論文 開中國哲學史研究之未有,質量沒有問題,問題在他的論文“氣魄太大”(唐德剛語),和論文“小題大作”的體例不合。後來杜威在中國,發現他當年“ 當掉”的學生有如此聲勢,于是將“大修”改爲“小修”,算是對當年“誤殺 ”的彌補。一直到1927年,胡適帶著在上海印刷的100本論文,再臨美國,補辦手續,才取得博士學位。對胡適自己而言,這件事還是一生中的一個遺憾!

     胡適在1917年7月回到中國,在上海待了12天,就回績溪老家。老母肄門而望,盼了7年,終于盼到兒子學成歸國。當時胡母臥病已久,活著能看到胡適回來,心裏非常安慰。胡適在家鄉待了1個月,在8月底動身前往北京大 學擔任哲學系教授。離開家鄉前他曾去看未婚妻江冬秀,當時在江家,樓上樓 下暗裏都擠滿了人要“看戲”,江冬秀害羞不肯和胡適見面,胡適非常“紳士 ”,不但沒有勉強,第二天還寫了一封信給未婚妻,抱歉讓他爲難。

     9月20日北大開學,胡適教授開一門“中國古代哲學史”,開頭第一章以“ 詩經”作時代說明,從周宣王之後開始講起,把這一般“滿腦子三皇五帝”的 學生聽得張口結舌,因爲上個學年的教授陳漢章從“伏羲”講起,一年才講到 商朝“洪範”!當時胡適才只有27歲,許多學生瞧不起他,這些學生裏有後來成爲史學家的顧颉剛,他聽了幾次課,聽出道理來,跟同學說:胡適讀的古書是沒有老教授多,但是他用新方法來研究老問題,裁斷上是足以自立的。當時傅斯年(後來曾任台大校長)是中文系裏黃侃教授(章太炎之高足)的得意 弟子,和章、黃一樣是“守舊派”的。傅斯年當時和顧颉剛同住,聽顧一力稱 贊胡適,跑去旁聽,也是大爲歎服。後來北大學生辦“新潮”,和北洋政府抗 爭,傅斯年就是其中主將。胡適在北大的名氣越來越大,名聲也相當好,新派 人物崇敬他沒話說,連舊派人物也很尊敬他。胡適的演講又開始“應接不暇”,訪客不斷,有要文章寫序的,有要改稿的,當然也有來“看胡適”的。胡適 後來在北大開課都得要用最大的教室,因爲旁聽的人太多。這些旁聽的學生荔 ,就有北大的圖書館事務員毛澤東。

     然而胡適之所以回國後“暴得大名”(胡適自語),最初的原因是他的“文學 革命”。白話文學運動在中國近代史上有極深遠的影響,在這兒宜將其因果作一個交代。

     早在胡適出國之前,中國就有白話報紙,胡適也寫過白話文,但當時沒有人認 爲白話是“文學”,更沒有人以爲白話可以作詩詞戲曲。這個觀念是胡適第一 個提出來的,所以胡適絕對是白話文學的第一人。而這驚天動地的白話文學運 動,卻是在很偶然的情形下發生的。當胡適還在哥倫比亞大學,1916年春時,他就有“活文學”的想法,認爲文言文已是半死的文字,白話文才是活的 文字。白話可以産生第一流的文學,不但如此,而且白話作的小說詩詞,戲曲 早已存在,這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文學。此說一出,胡適的朋友大多不以爲裙 ,在哈佛大學的梅觐莊尤其反對。大家開始筆戰。到了夏天,出了一件小事, 居然成爲“文學革命”的“導火線”。

     1916年7月8日,胡適的朋友任叔永、陳衡哲、梅觐莊、楊杏佛等到绮色 佳附近的一個小湖玩,不料天降大雨,船差點兒翻掉。事後任叔永有詩記其事 ,並寄給在紐約的胡適看。胡適以爲其中有現代文字,也有陳腐的死文字,讀 起來非常不舒服。回信給任叔永、梅觐莊看到,都是憤憤不平,梅觐莊更寫了 一封措詞激烈的信給胡適,說文字必須經第一流的文學家、美術家鍛練琢磨, 才成文學,白話不過是“俗字俗語”絕不成文學。

     胡適接到信後,一時童心大發,寫了一首詩“答梅觐莊”。胡適一生寫了很多首詩,而這是第一首白話詩,也是最長的一首詩(一百多句)。此詩一出,胡 適的朋友全氣得跳腳,爲什麽呢?就來看幾句吧:

     “人閑天又涼,老梅上戰場。拍桌罵胡適,說話太荒唐! 說什麽中國要有活文學!說什麽須用白話作文章!。。。 若非瞎了眼睛,定是喪心病狂!”

     “老梅牢騷發了,老胡呵呵大笑。 且請平心靜氣,這是什麽論調!文字沒有古今,卻有死活可道。 古人叫作欲,今人叫作要。古人叫作至,今人叫作到。 古人叫作溺,今人叫作尿。。。。古人乘輿,今人坐轎。。。 若必叫帽作巾,叫轎作輿,何異張冠李戴,認虎作豹?。。。”

     當然胡適並不是全詩都在“打油”,胡適清楚的說明,文字有死活,現代的人 就要用現代的文字來作文章,讓大家都讀得出,看得懂。讓我們就來作文學家 、美術家,把白話拿來鍛練琢磨,出幾個白話的囂俄,出幾個白話的東坡!

     于是在胡適當留學生的最後一年,除了自己的論文外,“文學革命”成了他胡 活的重心。胡適一方面在前人作品裏找白話詩詞,以支持他“白話文學”的理 論,一方面身體力行,自己開始大作白話詩。在他最後一年的留學日記裏,處 處可見詩作。有的套用舊詩詞的格式,有的則是毫無拘束的新詩。後者後來多 被胡適收入“嘗試集”中。

     胡適提出“文學革命”的口號,其實真正的內涵,就是要“語文一致”,我們 如何講話,就如何作文,文章讓人看得懂,說得出意思,不用加“注釋”,所 謂“國語的文學,文學的國語”。在1916年8月,胡適首次提出著名的“文學革命八條件”:

    不用典 不用陳套語 不講對仗 不避俗字俗語 須講求文法 不作無病呻吟 不摹仿古人 須言之有物

     是年11月,胡適將自己對文學革命的意見,和他和朋友討論的心得,總結爲 一篇文章,在第二年一月的“新青年”上發表。由于顧慮到國內守舊勢力很大 ,加上胡適當時在國內沒什麽名氣,他也不是那種“嘩衆取寵”的人,所以這 篇文章相當謙虛--“文學改良雛議”。然而這篇文章力量之大,造成了民國 初年的“新文學運動”,徹底改變了中國千百年來“語、文分家”的文風。現 代文學史的文獻裏,這篇當數第一。當時新青年的主編陳獨秀對新文學的形式 結構,還很疑惑,看到這一篇文章後,再無懷疑,再下一期新青年裏發表“文 學革命論”,盛稱胡適爲文學革命“首舉義旗之急先鋒”,並激烈表示“余甘 冒全國學究之敵,高張文學革命軍大旗,以爲吾友聲援。”不只陳獨秀,連古 文家錢玄同也贊成新文學的主張。1918年,新青年開始登載白話文,並采 用胡適最先提倡的新式標點。4月,胡適已任教北大,發表“建設的文學革命 論”,說明文學革命的目的,是要用國語來創作文學,有了國語的文學,才有 文學的國語,如此“國語”才是真正的國語。5月,魯迅第一篇白話小說“狂人日記”在新青年發表。青年學生爭先購閱,新青年大爲轟動,一改剛創刊時的蕭條景象。

     白話文學運動,在1920年政府宣布將國校教科書逐步改爲白話文後,得到了最後的勝利。然而,自20世紀初期初有白話報開始,爲什麽要到胡適等人大力鼓吹下才成功?這裏的原因有不只一個。辛亥革命後,雖然各地戰火不息 ,但是各項實業次第展開,雛型的中産階級已經産生。這些人的數量雖然占全 中國人口比例甚小,但在社會上的活動力及影響力確很大。白話文好寫好懂, 因此因緣際會,成爲中産階級和知識份子的大衆傳播工具(那時主要是報章雜 志)。白話風行之後,新思想,新觀念更容易傳播,更擴大了上述階層的人數 ,白話的“市場”就越大了。除此之外,胡適、陳獨秀等全力推展白話文,是 高級知識份子“走下台階”和所謂“不登廟堂”的玩意兒打交道的第一次。當 時的學術界,幾個近代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嚴複、康有爲、章太炎、梁啓超都健 在,梁才四十多歲。然而,這些學者卻都已從第一線退下來,在學術上算是“ 功成身退”了。而胡適回來,先以白話文學運動“暴得大名”,繼而首度用西方哲學的方法整治漢學,後來又開考據通俗小說及佛經的先河,順理成章的填 補了這段空白。而胡適最爲老輩學者稱道的,是他的“舊道德”幾無可議。他 在1917年12月不背婚約,和江冬秀結婚,較之陳獨秀到妓院鬧場,胡適 自然成了新學者裏的第一人。

     如果胡適僅以白話出名,那他在學術界的影響力就很有限。胡適自己也了解這 一點,在北大他以新觀念、新方法把舊學“貫穿”起來,建立了一個新系統。 1912年2月,“中國哲學史大綱”上卷出版,轟動學界。胡適花了很多精 神在古書的校勘、考證,即是對當時舊派學者的回應。他的舊學火候縱有不足 ,但是新穎的考證方法加以彌補,不但舊派學者做不到,當時也從來沒有人這 樣做過。尤其以邏輯方法治“墨經”,更得時論推崇。蔡元培贊之“不讓乾、 嘉學者”,連當年影響胡適最大的梁啓超,這時反而受到胡適的“刺激”開始 重理舊業。1920年代初期,梁啓超出版“清代學術概論”、“先秦政治思想史”和“墨經校釋”,都是因胡適的刺激下寫的。1922年秋,粱啓超在北大演講“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”,事先在報紙上登廣告,說凡欲往聽者當備該書一冊,一時坊間所有存書頓售一空,胡適看在老前輩的面子上,第二天和梁一起參加。在“清代學術概論”中,梁啓超說:“而績溪諸胡之後有胡適者,亦用清儒方法治學,有正統派遺風。”

     胡適當時才三十歲,已經“名滿天下”,各方迎迓。上海商務印書館邀請他來主持。編輯主任高夢旦說:我們缺少一個眼睛,希望胡適能來作商務的眼睛。 胡適考慮之後謝絕了(後推薦王雲五,創造了商務的輝煌時代);北洋政府請他任教育部次長,他更不幹,只有北大教務長,是被選出來的,力辭不成才勉強作了。胡適的想法是,他才三十歲,要幹自己的事業,他可以有十年、二十 年的工夫來“著書立說”。胡適並和朋友約定:20年不幹政治,20年不談政治,從文化著手,從教育做起。

    然而,天不從人願。就在胡適30歲這一年(1919),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,加上後來國內大環境的變動,和胡適自己的熱心腸,胡適終于提起筆來, 開始論政。“約定”的20年後,終于步入政治。30歲對胡適恰是一個分水嶺,30歲前的故事已經講完;30歲之後,又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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